三月的B城，依舊是隆冬季節，雪花經常造訪，墻角的杜鵑花蕊被熱情狂舞的雪花凍成了黑色。小麻雀們已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，它們成團地飛來陽臺覓食，但面包丟在陽臺沒多久，就被凍成了硬石頭。

萱草的葉子綠著。

性急的紫蘇草剛剛探出頭就凍枯了。

濕地裏的蘆葦參差不齊，它們是加拿大鵝的窩。

這天早上6點鐘，一輛大卡車開進了公寓小區。他們每周一會來，是給小區做養護的。

車停在泊車場一側，只見從大集裝箱一樣的裝置裏走出四五個工作人員，他們放下車箱最後面的檔板，陸續開出割草機、吹風機、鏟土機之類的器械，開始分工行動。

公寓下面的綠地不大，冬天的草長勢更慢，路面上沒有落葉。這些工作人員風卷殘雲表演一般，十幾分鐘養護工作就搞好了。

公寓的物業是包給專業公司做的，收費非常高，這些公司養了數量龐大的工作人員。當然，這些工作人員清一色的是美國公民，這些公司似乎是不會招外國人的。

物業公司的車剛開走，一輛出租車就到了。

從上面走下來一個女司機，她就是檸檬。要進公寓得通過一樓大廳的電子門禁。好在早晨已有人陸續走出公寓，點個頭微笑一下也就趁機進去了。

檸檬上了六樓最西側的一套公寓，把仲娜的外婆叫了下來。原來檸檬直接從熹珍家把嘟姐兒的舊玩具與兒童椅拿了來。

兩個人把幾只大袋子先放在了快遞間。

這個快遞間平時是最忙的地方，這幢樓裏的人所有的快遞都會放在各自的櫃子裏，外面商家的各種廣告宣傳、免費報紙一天就會堆一大摞。這幢樓裏的住戶搬家是常事，搬不走的東西，也會擺放在這裏。有時舊書、不要的奶粉、玩具等都會放在這裏。

施睿反覆告誡家裏人不要拿這些來歷不明的東西，有的很危險。

檸檬放好東西，就到茶水間把自帶的杯子裝滿咖啡，又喝了一杯熱水，然後拍了下巴掌說：“開工了。今天附近有個約車要去洛根機場，所以我自作主張把舊玩具帶來了。真是巧了，林巖一家明天就去度長假去了。”

“謝謝呀，你這麽忙，還想著我們。等跑完這一單，來我家吃飯，我包了餃子在冰箱裏放著呢，來我家吃餃子……”梅斐妮說。

“啊，那好的呀。阿姨，可不許說著玩。來吧，我替你一起往上拿。”檸檬把杯子往茶水間一放，與梅斐妮把快遞間的幾個大袋子一起拎了上樓，這才離開公寓忙去了。

到了家，見施睿已起床了，正在給閨女穿衣。

“今天要早些上班啊？”梅斐妮問女婿。

“一會就走，遲了地鐵非常排擠，站腳的地方都找不到。”施睿回答道。

“放下來，我來，你趕緊忙完出門。天冷，擠地鐵的人多……”

施睿在7點20就出了門，天陰沈沈的，寒風刺骨。

雖然天氣預報說要下雪，但今天施睿去班上真的有事。

聖誕節後，施睿到公司上班的天數多了，項目組組長是個閑不住的人，有時會向別的組要任務來做。

施睿進行了兩個月的數據分析比賽，獲得了第7名的成績，這個成績很得N公司魯哈尼的讚賞，周日晚上，施睿得到了準確的回覆，他的H-1b轉移辦成功了，他隨時可以到N公司上班。且在簽約時N公司給他提了一級，頭銜是高級數據分析師。他已做好準備，在I公司再工作半個月，然後提出辭職，公司批覆保守一點估計要半個月，這樣4月初他就可以到N公司上班，這邊的工資是半個月一發，希望到時收入一分不少。

I公司在B城的C區。

C區是一處籠罩著多重神秘色彩的地方，不僅僅在迷人的河畔，不僅僅有頂尖牛叉學府，還因為，有I公司、臉書、微軟、亞麻及鼎鼎大名的G公司。

在星羅棋布典雅莊重的紅色建築群之間，流動著最美的風景，那就是來自全球的年輕學子們，他們充滿朝氣，充滿理想和進取精神，他們腳步鏗鏘，自信從容，正像多少年前有位中國偉人說的：他們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。

初來C區的人，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有興趣。就說樹上的那些烏鴉可真多，這裏的冬季下午三點多夕陽就落了，天空灰暗。在寂靜的公司門前坐坐，到處不見人影，唯有不倦的烏鴉單調的叫聲。

那些烏鴉叫的肆無忌憚，好像這裏是它們的世界。

有意思的是，在東南亞國家，烏鴉是吉祥鳥；

在清代的時候，烏鴉是吉祥鳥；

在美國竟然它們也是吉祥鳥。

在C區，細心觀察的話，有很多有特色的事情，一天中的中午這裏非常熱鬧，上班族們利用中餐時間召開“非正式的會議”。

MIT地鐵口有一家星巴克，施睿有時會到這家店用午餐。

B城漫長的冬天經常冷得徹骨，呵著冷氣躲到星巴克裏邊取暖邊吃飯，打發一個小時，這樣的方式還是不錯的。

施睿這天中午給自己點了一份蘑菇披薩。

剛坐下來，卡座的對面來了兩個中國姑娘，一個點了墨西哥玉米餅，雙色的，配了牛油果的醬汁。另一個點了牛排加米飯。

外面小雪無聲的飄落。

窗戶外的行道樹是一種高大的落葉喬木，施睿一直以為這種高大的樹木是橡樹，後來在手機上形 色了一下，才知道它們叫領春木。

這些樹真的太美了，即使掉光了葉子，在晴天的時候，它們的枝椏繁覆，有簡筆畫的疏朗之美，而龐大的樹冠襯著藍天白雲，讓人看著發呆。

此刻，窗外高大的領春木的樹枝泛紅了，地氣越來越暖，樹枝越來越柔軟。細瞧，唉，有一只活潑可愛的松鼠在樹幹上倒掛著。

小家夥玩得很開心呢。

美國公司跟國內有些不同，不管什麽季節，都沒有午睡這個概念。所以，中午只有1小時吃飯和休息時間，只夠吃快餐和喝杯咖啡來提神。

上班族三三兩兩地來吃午餐，這也是大家聯絡感情的時候。

當然也有很多人就在單位裏解決午餐。比如很多西方人會帶三文治或者用生西芹拌點花生醬打發一頓，中國人中有喜歡帶準備好的飯菜，公司都備有微波爐，加熱後對付一頓午餐。

一般來說，高大上的科技公司，上班反而看起來隨意散漫。如果是拿年薪的，工程師、會計師之類，很多人都在9點以後才上班；拿時薪的就要按時上班，不過，做兩個小時都會有短暫的休息時間，公司有專門的房間，免費提供水，咖啡，還可以看看電視，聊天。

像G 公司，四層樓的大樓，每層都用一面墻做櫥櫃，裏面有堅果，巧克力，餅幹，糖果，水果等各種零食，還有各種咖啡提供，你可以自己煮。還有水，各種飲料。公司免費提供一日三餐，還按口味和區域分餐廳。

而最自由散漫的，往往就是這樣門檻最高的公司。

但，所有一切自由的前提是，在規定時間完成你自己的工作。

施睿今天有點心不在焉，他忽然想起前不久在另一家餐廳遇見的一個躊躇滿志的中國同胞，對，他叫梁玨。

這一閃念讓他有些激動，可能是因為自己愉要離開C區，去別的地方上吧，他下意識地轉頭，到處尋找，希望能與梁玨再來一次偶遇。

梁玨在亞麻公司上班，與他一路之隔，這麽久過去，兩個人竟沒有再次遇見。

緣分很淺嗎？

這天午餐的時間，施睿認識了對面的兩個中國姑娘。

施睿介紹說：“我是I公司的，你們呢？”

“直線距離10米，我叫朱蒂，亞麻公司的。”朱蒂戴著眼鏡，皮膚白皙，很秀氣。

“我是看著你們這幢樓蓋好的，藍色的玻璃外立面，藍得像大海，又閃著光芒，在C區非常醒目。”施睿說。

圓臉的女孩叫愛麗絲，她說：“是啊，亞麻公司B城分公司下半年才運轉，我們都是這一批招進來的。”

“你們兩個都是碼農？”施睿問道。

“嗯。”朱蒂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。

“我到是覺得你們I公司的建築最漂亮，白色的尖頂，紅色的磚墻，茶色厚重的玻璃門，一出MIT地鐵站口，最炫的有兩處，一處是Microsoft的大樓，那個高啊，脖子都要仰折了，霸氣十足，一個就是I公司那白色的尖頂，是低調的霸氣。”愛麗絲說著，擡頭望向窗外，這一望，她看到了那只松鼠還在樹上倒掛著，幹脆站起來，走到窗邊去拍照。

外面雪霧茫茫。

看來一場大雪就要來了。

三個人聊得挺投機，不知道的，還以為他們認識很久了。

“兩位同胞，下次如果AM公司招新人，內推時提攜一下哦。”施睿走到門邊，跟兩個女生再見。

“啊，那是自然。你也是，有內推幫忙哦。”兩個女孩齊聲說道。

裹著漫天風雪往單位走，施睿忽然很留戀這裏，像經典名著一樣的Cambridge讓他舍不得離開，可能是雪花的點綴，施睿莫名的有些傷感，像一名失落又多情的詩人。

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從這裏開始的。

剛開始上班，也是這樣的雪天。

這裏的大雪很美很暴力，動輒就是60～100cm，雖然在來之前已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，但還是為這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所震撼，它太美太驚艷了，甚至是在聖誕節的電影裏，也感受不到這樣具體到震撼的美。

終於知道美國人為什麽都買大型SUV，去年施睿也買了一輛日本產的SUV車，陸伊檀喜歡開著它到處轉轉。SUV車是漂泊在北美的留學生的另一個家。

天氣在轉暖，萬物覆蘇，一個隆重而大美的春天，雖然遲到了，但也正趕在路上，風雨兼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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